有關「重視真實史料」的若干問題 就教於張存武博士

于長庚

  一九九三年秋﹐謬蒙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錯愛﹐忝列「 菲律賓華人史料基礎調查與蒐集計畫」口述歷史訪問對象之一。我多 年來是受台北國府另眼看待的眼中釘﹐當張存武﹐朱浤源和潘露莉三 位博士光臨商報編輯室﹐要我接受訪問﹐我深受台北中央研究院「重 視……真實史料」的雅量感動﹐欣然應允。   訪問紀錄出版前我確曾「大幅修改」口述紀錄初稿﹐「有的幾乎 重寫」﹐可是受訪問框架限制﹐仍有不能充份發揮的感受。這次訪問 激起我撰寫自傳回憶錄之類的意念﹐惜秉性懶惰﹐且自感是大時代小 人物﹐乏善可陳﹐沒有浪費紙張的必要﹐遲遲沒有動筆。   訪問紀錄計畫負責人和序言作者張存武教授﹐學識淵博﹐可是生 長在台灣威權社會﹐政治理念難免受扭曲﹐甚至或有其他難言苦衷﹐ 故張教授序中有關我的批評﹐有提出商榷的必要。   一、美軍克服馬尼拉戰役。我在去年馬尼拉光復五十周年撰寫並 刊登於商報的「劫後餘生」﹐對這場戰役有較詳盡和全面敘述。我批 評的重點是美軍只關注美軍俘與集中營美僑民﹐既不信任華菲遊擊隊 在巷戰中打前鋒﹐更不把亞洲人當作人看待﹐美軍地毯式迫擊炮轟炸 戰術﹐造成馬尼拉人民生命財產的異常慘重損失。正應了「一將功成 萬骨枯」古諺。當然地﹐日本軍國主義如果不發動太平洋戰爭﹐便不 必有收復馬尼拉戰役﹐戰爭罪魁禍首是日本軍閥。但我們應珍惜與保 存真實史料﹐作為後人殷鑒。   二、西安事變。蔣出西安是中國全民團結抗戰的轉捩點﹐歷史意 義重大﹐富新聞價值﹐新閩日報是晚報﹐發行號外﹔商報是早報﹐以 出版時間差異﹐認為沒有另出號外必要﹐可是當天頭版﹐橫幅特大標 題﹐報導蔣接受軍諫﹐同意全民團結抗日的佳音﹐繼後並逐日連載蔣 夫人蒙難日記﹐絕沒有張序加誣的「幸災樂禍之心態」。   至於僑社反彈﹐張序顯然不瞭解當時真情﹐沒有探究真實史料。 當時唯一反彈是刊登在與商報競爭最烈的新閩日報退訂報份的聯署聲 明廣告。署名者經核實皆不是商報訂戶或者是早已停閱的舊讀者。商 報銷路並未受絲毫影響﹐隨著抗戰軍興﹐更攀登華報銷數新高峰。這 事件實只是不擇手段的卑鄙商戰伎倆。   我不否認商報自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開始﹐激於全民公憤﹐對 蔣介石的不抵抗主義和先安內而後攘外的政策﹐有著強烈反感。商報 鼓吹抗日﹐先後發動募捐支援馬占山蔡廷鍇及宋哲元等抗日英雄﹐而 對蔣介石的屈辱立場有過苛評。這都是出於愛國家愛民族的義憤﹐也 是盡報人督促當局的職責。   三、有關中日戰爭消息報導。商報基於中華民族立場﹐致力宣傳 抗日﹐激勵僑胞踴躍捐獻﹐抵制日貨和回國從軍﹐事實俱在﹐不容歪 曲﹐八百壯士與台兒莊捷訊﹐商報翔實快捷報導﹐比其他華報有過而 無不及。唯當前線有重大挫折﹐自上海轉「進」南京﹐再轉「進」武 漢﹐商報也沉痛地簡略譯載英美通訊社引述的日本同盟社戰訊﹐俾助 讀者明瞭真相。商報相信讀者大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唯有事實真理才 能贏得公信﹐真正激勵敵愾同仇的正義感﹐才是持久抗戰宣傳的上策 。欺瞞蒙蔽或能奏效於一時﹐當不能自圓其說﹐謊言揭穿﹐導致的沮 喪絕望的失敗心態﹐才是自作孽的致命打擊。   商報當時深明敵強我弱的客觀現實﹐我軍採用誘敵深入﹐泥足深 陷﹐聚而殲之﹐以空間換取時間的總戰略﹐指出個別戰役挫折不影響 大局﹐可在有限度據實報導戰況﹐更能維繫長期抗戰的堅強意志﹐而 不是憑空捏造天天「我軍大勝」。   家父于以同烈士﹐第二次世界大戰前主持商報筆政﹐身為抗敵後 援會宣傳小組負責人。日軍攻佔馬尼拉﹐家父不屈服於日軍淫威﹐義 正詞嚴﹐堅決拒絕在日偽統治下復版商報﹐充當日軍宣傳工具﹐慷慨 就義。與楊光泩總領事和國府駐菲總領事館全體館員以及抗敵會抵制 仇貨小組委員同遭日軍殺殲﹐壯烈犧牲。商報業產全遭沒收。   商報奉行抗日宣傳的編輯方針﹐予日本軍國主義最沉重打擊﹐使 日寇恨之入骨﹐于以同列士殉難是有力的鐵證。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有生之日﹐嫉恨日本軍國主義。唯忠於 事實真理是報人天職。是者是之﹐非者非之﹐不敢把世間一切罪惡都 推在萬惡的日本軍閥身上。如此竟被張教授誣為「親日」、「無是非 觀念」及「失掉正義立場」。虛偽誇張﹐始是愛國﹔客觀忠實﹐反惹 嫌忌。夫復何言。   四、商報編輯主旨是站牢菲華立場﹐維護華社正當權益。一貫主 張祖國政府應當外交與僑務並重﹐不應輕率犧牲菲華權益。當然我們 也深明犧牲小我成全大我的大義。可是也應權衡輕重﹐不能模棱兩可 ﹐豈「可以說這不對﹐但也可以說不錯」。   五、抗戰前國民政府的腐敗。我身受其害﹐知之深切。史實俱在 ﹐腐敗是戰後國民黨兵敗如山倒的根因。如果妄圖強詞奪理﹐否定官 場現形記與子夜等無數書籍記載的黑幕﹐硬要粉飾太平﹐把這時期說 成「民國史上的黃金時代」﹐那應當是指全中國黃金盡歸四大家族。 張博士其生也晚﹐在台灣書禁年代只讀到對蔣介石和國民黨歌功頌德 的文字﹐對當年的腐敗真實史料﹐「未必知悉」。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台灣今日也已經黑金勾結﹐貪污公行﹐若 不引當年大陸覆敗為殷鑒﹐而重蹈覆轍﹐實非我人所忍見。   六、如果「我對錢看得淡」﹐便構成左派的罪證﹐那非但看扁了 中國文化的讀書人傳統﹐也太過恭維了左派仁兄。樂道安貧和澹泊明 志是中國書生本色。或者在「錢淹腳目」的台灣金錢社會﹐這優秀傳 統也遭淹沒。   張序標榜「重視……真實史料」﹐不應斷章取義﹐或以偏概全﹐ 故我膽敢冒瀆﹐就教於張存武博士。

回應于長庚質詰 張存武掛免戰牌

  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出版的「于長庚先生訪問紀錄」﹐ 主持策劃與出版主編的中研院研究員張存武教授的序言﹐本報總編輯 于長庚提出六點事實﹐就教於張存武博士﹐公開要求對質詰提出解釋 頃張教授作出回應﹐高舉免戰牌。   張博士在給于長庚的信這樣寫道﹕「你來的信﹐貴報連載篇幅均 收到看到。你說的﹐寫的﹐我全刊出﹐未刪一字。這是對作者應尊重 的。序是發揮我的看法﹐你批評我的看法是你的權利﹐當都可以。這 是民主社會通義。張存武﹐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十六日。」   于長庚秉息事寧人適可而止的立場﹐不再究詰﹐覆信張教授如下 ﹕「存武先生﹐謝謝你的賀年片與短柬。我欣賞你的風度。祈望天下 太平﹐並祝願你全家新年康樂。于長庚﹐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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