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教所

  我們一到台灣就被拘留在保安處。那個地方並不是拘留所﹐而是 審問場所。一般被關進去的人﹐最多只在那兒過一個晚上。我們卻在 那兒住了三個多月。判刑後就轉到位於板橋的台灣省生產教育所。那 是專門管訓政治犯的機構。他們專為我們蓋了一棟平房﹐有臥室、客 廳和衛生間﹐還有花園。有一位廚師專為我們做飯﹐生活物質條件還 不錯。我認為他們這麼做是為了他們的良心﹐可是自由是不能用這等 物質來彌補的。當時的菲保安軍總司令羅慕斯( Fidel Ramos 【菲律 濱現任總統】)和Metro Com的三位將軍分別在軍統以後到拘留所去 看我。他們問我的第一句話是﹕「他們待你如何﹖」有趣的是在「他 們及「你」的措辭﹐表示他們對我人格的尊敬及當自家人看待。」   在裡面也可以收聽無線電。其實打開無線電能收到大陸的廣播﹐ 也可以看電視。他們並沒有規定要做什麼。生產教育所本旨是要透過 勞動改造政治犯﹐實際上並沒有那麼做﹐不但我們沒有﹐其他人也沒 有。所裡有一個織布廠﹐應該是由女犯來做﹐可是他們卻從外面請女 工來織布﹐這不過是用來騙外人。但在裡面的人大部分都要上課﹐只 有我們不用上課。他們請幾個有相當名氣的教授來為我們講課﹐可是 他們講的對我們沒有多大作用﹐不久就不了了之。   我並沒有覺得無聊﹐他們雖然沒有強行規定我們要看什麼書﹐我 卻在裡面看了很多書。我看了《三民主義》和蔣介石的一些演講詞( 是一些內部傳閱的)。還有蔣經國的《荒漠甘泉》。《三民主義》是 我向他們要的。我也把《莎土比亞全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把《聖 經》看了兩遍﹐蕭伯納的全集也全部看了﹐是朋友送的。我覺得這些 書加深了我對政治的認識。一般來說﹐西方報人看事情只看到表面、 局部﹐沒有把事情放在一個比較高的層面上去思考問題。   看了《聖經》﹐使我對基督教非常反感﹐覺得猶太人真是壞透了 。《舊約聖經》根本就是一本敘述猶太人屠殺其他種族的血腥滅族歷 史。看了這些﹐我實在沒有辦法對基督教有什麼好感﹐我小時候曾上 過教會學校﹐本來對基督教的印象還不錯﹐可是看完聖經後﹐我不但 好感消失﹐還有點厭惡。   生教所負有感化的任務﹐但因為我們根本不是共產黨人﹐若說是 被誤導的話﹐誤導的程度也不大﹐因此﹐所有訓導人員對我們的匯報 還是比較好。他們發現我們沒有那麼偏激地為共產黨講話﹐也沒有很 偏激地攻擊台灣。我們是很理智﹐很理性地討論一些事情。我們沒有 改變﹐是他們自己陷入自己所設的圈套。長城一向對政治是無所謂的 ﹐他可能連蔣介石的演講詞都沒看﹐《荒漠甘泉》我想他可能也沒看 ﹐《三民主義》我不能肯定他有沒有看。他是有看書的習慣﹐對易經 有偏好﹐可是我沒有印象他看過這些書。   在台灣生教所的那段日子﹐主要的是讓我有時間去思考一些問題 ﹐去反省人生的意義。我們可以說是不幸生在亂世﹐但也可以說很幸 運地生在這個大變動年代﹐因為這是一個比較有意思的年代。際遇會 影響一個人的人生哲學﹐也就是說﹐遭遇會使人去思考﹐人生為的是 什麼﹖人生不過幾十年﹐人生的目的是什麼﹖或正因為如此﹐我們就 應該活得比較有意義﹐自己本分能做到的事就要盡力去做﹐甚至要多 做一點﹐要有一點冒險犯難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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