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個性
不認識我的人常對我有一種誤會﹐不少人誤認我這個人一定左傾
。為什麼呢﹖主要原因是我受中國老學究思想感染﹐有書傻子習氣﹐
對金錢看得不重﹐對個人物質生活的要求又不高。加上本性內向﹐沒
人深切瞭解真正的我﹐以致誤會無辦法化解。我認識很多人﹐可是卻
沒有很知己的朋友﹐沒有一個可以坐下來談心的朋友。結果是沒有人
真正地瞭解我。我認為這一切誤會都是由我的個性引起的。要談到我
的為人﹐如果這一點沒有先說明﹐那麼很多事情就沒辦法講清楚。
內向孤癖﹐是我的最大缺憾﹐可能也是我性格的最大優點。孤癖
使我能夠作為一個超脫的旁觀者﹐冷眼看十里洋場﹐不牽涉世俗名利
之爭﹐使我主持下的《商報》能穩固地秉持著無黨無派﹐不激不隨的
立場。情面與溫情是公平公正新聞的最大敵人﹐即使不應當六親不認﹐
但應當得到大多數讀者具有公正不阿的共識。
也許是因為我小時候的處境﹐養成了我非常孤癖的個性。長兄在
我八九歲的時候就回菲律濱。雖然家裡還有弟弟、妹妹﹐但妹妹茵惠
小我四歲﹐弟弟長籟小我五歲。對一個八、九歲的孩子來說﹐四、五
歲是很大的差距。在鼓浪嶼﹐我們只有二位近親﹐就是我表叔和二舅。
起初我們和表叔同住﹐表叔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表姐大我四、五
歲﹐表妹年齡跟我差不多﹐表弟的歲數跟我相差很大。除了表叔和二
舅兩家以外﹐我們在鼓浪嶼沒有其他的親戚。人的許多個性習慣都是
小時候養成的﹐例如我看《紅樓夢》的時候﹐詩我看不懂﹐從此就對
詩有了偏見﹐直到現在﹐看書時一碰到詩就跳略過去。
孤癖也形成了我倔強的個性。在家裡﹐我倔強到不用親屬稱謂喊
我庶母﹐任何稱呼都不叫。先父對我比較放縱﹐他認為我的孤癖﹐他
也有責任。他從來沒有強迫我們叫庶母媽媽﹐只要我們叫她姑娘。我
甚至連姑娘也不叫。其實庶母對我不錯。
我十四歲死了母親﹐十九歲死了父親。因曾經與大哥長城分開過
﹐他比我早到馬尼拉來﹐我們的感情還不錯﹐可是總覺得彼此間有點
距離。我們是好兄弟﹐但並不親密。我跟弟弟比較親近。長籟卻很早
就過世﹐他死的時候還不到三十歲。就在一九五六年﹐結婚不久就病
逝。弟弟的死對我的打擊很大。
父母的雙亡、弟弟的早逝﹐使我對人間很多事情看得很淡。馬尼
拉解放戰爭的時候﹐我們住的地方死了很多人。在戰亂中死裡逃生的
境遇﹐讓我覺得這條命像是撿到的﹐使我對人生看得更淡。另一方面﹐
我自己對生活的要求本來就很低﹐穿吃住很隨便。我太太常說為我下
工夫去做飯菜是浪費時間。我這個人對食只求飽腹﹐好壞分不出。我
太太是個完美主義者﹐做每件事都很認真﹐因此使她覺得很遺憾的是﹐
她做出來的美菜佳肴﹐我不懂欣賞。聞名的餐館美食﹐我都品嚐過﹐
可是我卻不會有一種要到好的餐館去吃飯的渴求。對吃來說﹐我是但
求三餐吃飽而已。
穿的方面我也不講究﹐一件衣服穿了十幾年是很平常的事。我現
在有些衣服是在台灣的時候做的﹐將近二十年了。對我來說﹐衣服不
是要穿給人家看的﹐只要自己穿起來乾凈合適即可。因此牌子、樣式
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住的方面﹐我現住在報社裡的一個房間。我在多倫多市有一棟房
子很不錯﹐環境清幽。我要說的是居住方面我也可以適應。我對自己
的要求很低﹐只要有一安靜環境就可以了。行的方面﹐除了我以外﹐
全家大小都有自己的小汽車。在多倫多市我常坐公共汽車﹐因為那邊
的公共汽車很方便。
對我來說﹐錢是用來花的﹐不懂花錢﹐要錢又有什麼用﹖我並不
是說錢沒有用﹐或者說我不喜歡錢。說不喜歡錢是騙人的﹐在這種社
會裡﹐沒有錢是不行的。可是我對錢的要求比較低﹐因為這樣﹐就時
常引起別人對我的誤會。可惜沒有知已的朋友可以說出真正的我﹐因
此﹐誤會就無法解開。我對錢看得淡﹐並不因我是左派﹐而是我並不
太需要錢。
我沒有什麼社交生活。我也幾乎沒有參加過任何社團。在菲律濱
參加過的團體只有兩個﹐一個是「記者會」﹐另一個是「愛書會」。
參加記者會是因職業的關係。除了這兩個團體以外﹐其他社團我都沒
有參加﹐連福州人的同鄉會也沒參加。一直到現在﹐我還是很不喜歡
應酬﹐除了很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去參加宴會﹐像我妹妹的孩子結婚﹐
那我不能不去。這種沒有社交的生活也使我感到對物質的需求不太大。
錢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真的是如此。很多人這麼說﹐但
沒有人真正去做﹐我實際的生活就是如此。我現在一個月用不了一百
匹索﹐吃的是報館的伙食﹐我沒有另外買﹐唯一需要買的是肥皂、牙
膏。我也沒有車﹐因為我並不需要車。結婚的時候我曾對我太太說﹐
我可能不會是個很好的物質供給者﹐但絕對不會讓她挨餓。我也對孩
子們說﹐只要他們肯上學﹐我會供給他們讀書的費用﹐但只是到此為
止﹐我不會想存錢留給他們的。很幸運的是我太太是一個畫家﹐她的
畫可以賣錢﹐此地太平洋星大樓頂樓上有一幅壁畫便是她畫的。那時
她向他們要價二十幾萬﹐還算是便宜的。常常有人向她訂畫﹐但她卻
認為﹐她並不需要錢﹐因此她就沒有去畫。她每每畫一幅畫﹐沒有完
成就擱下來。我到台灣的期間﹐家費是由她維持的﹐那時是她的「多
產期」。後來為了要到加拿大和我相聚﹐她以一張畫買一張機票來計
算﹐她與七個子女共要八張機票﹐在一、二個月內畫了很多幅畫。這
也是我對錢不太擔心的原因﹐因為真的需要錢的時候﹐太太的畫可以
賣錢。目前的情況更不用說了﹐子女都長大了﹐各有自己的工作﹐現
在只有一個女兒尚在學校唸書﹐她得到加拿大聯邦政府的獎學金﹐在
大學攻取化學博士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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