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報》的傳統與立場
故牙西亞總統頒榮譽獎狀給本報總編輯于長庚先生
《商報》一向似乎是逆著潮流走﹐這可能跟我們家庭歷史有點關
係。我們是滿族﹐在國民革命軍北伐前後被誣為保皇派。實際上我們
的思想是相當進步的﹐但是由於我們是滿族﹐很容易被人冤枉加誣為
保皇派。
抗戰時期﹐《商報》刊登的新聞﹐客觀地報導了戰爭的實況。例
如日本人打勝仗﹐我們就不加隱瞞地照實報導。那個時候的《新閩日
報》報導的是中國軍隊每天都打勝仗。《商報》的新聞除採用中央社
與合眾社電訊外﹐合眾社若果引用日本同盟通訊社的報導﹐《商報》
也據實譯載﹐就這樣《商報》便成為「漢奸」報。
記得我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廿四日回到馬尼拉那天﹐正好是西安事
變後「蔣出西安」之日。《商報》沒有出版號外﹐報導這件事﹐很多
人鬧著要退報。那天我在報社﹐一拿起電話機﹐來話幾乎都在咒罵。
因為張學良扣留蔣介石的時候﹐沒有一家華文報社敢報導﹐《商報》
首先出號外。我們認為那是一件大事。到了蔣出西安的那天﹐《商報
》只報導了這件事﹐而沒有出號外﹐因此被指責為「反蔣」。有人甚
至在另一家報紙上刊登連名宣布退報的聲明﹐指責《商報》在意識形
態上反蔣。那個時候我還小﹐對這件事的了解也不是很透徹。
假如說是意識形態上反蔣的話﹐我應當這麼解釋﹕《商報》一向
是主張抗日﹐瀋陽事件、馬占山抗日﹐一二八淞滬戰事﹐對蔡廷鍇十
九路軍的支援﹐這一連串的抗日事件﹐《商報》一直都是鮮明地站穩
民族立場上反日。對蔣介石(國民黨)一直認為力量還不夠與日本對
抗﹐《商報》不以為然。不過總的態度來說﹐《商報》還是支持國民
黨政府的。
閩變的時候﹐十九路軍退到福建﹐蔡廷鍇設立福建人民政府。那
時此地的華僑﹐包括先父及李清泉等人都支持蔡廷鍇。也就是因為這
個原因﹐許友超(即當今參議員許爾琦Nikki Coseting的祖父)才回廈
門去當市長。換句話說﹐本地華僑與蔡廷鍇來往甚密。這種情勢可以
說是基於華僑愛故鄉的心態。當時的國民黨的確是很腐敗﹐華僑對蔡
廷鍇的支持﹐不過是希望祖國會早日強盛起來﹐不是有意介入祖國政
治﹐只是對家鄉的關懷。
《新閩日報》的誕生是反映僑民關懷家鄉的最好例證。《新閩日
報》創辦的動機即為了要救閩。當時福建發生天災﹐華僑發動賑災募
捐﹐之後出版《新閩日報》。我認為華僑的基本立場﹐是愛鄉愛國的
。先僑在此地開創事業﹐一旦有了成就﹐他們就會在中國設立分公司
。像那個時候的「中興銀行」﹐在上海、廈門設有分行。這種趨向﹐
很明顯的反映華僑愛國家、愛家鄉的心態。他們一直想有朝一日回國﹐
只把僑居地方當作暫時居住地。「華僑興業公司」也就是在這種情況
下創立的﹐先父也是發起人之一。廈門的「華僑新村」﹐就是這個公
司興建的。發起人是楊孔鶯﹐他是華文簿記案的原告﹐也是「商報」
的董事﹐是先父的摯友。他是故意觸犯簿記案法﹐以身試法﹐來做為
試案。華僑興業公司的計劃之一是要籌築漳廈鐵路。我們可以從這點
看出僑胞對祖國強烈的愛心。
華僑的愛國熱忱也反映在華校當時的教育方針。我記得在華僑中
學讀書的時候﹐校長對我們勉勵說﹕「你們現在在這裡受教育﹐目的
是在學業完成後回祖國升學﹐報效國家﹐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當
時華校教育的目的並不是要學生在菲國繼續升學﹐而是要銜接國內教
育。抗戰時期讀書的唯一目的﹐是為了救中國。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菲華報界﹐政治立場是這樣的﹐被認為左派
的是華支出版的《華僑導報》和洪門支持的《僑商公報》等。《中正
日報》、《大華日報》、《公理報》、《重慶日報》等﹐是屬於右派
。《商報》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左派指責《商報》是右派的走狗尾
巴﹐而右派卻認為《商報》不夠右﹐因此也多方排斥。那時候﹐有十
家華文報紙﹐是華文報最鼎盛的時代。後來《華僑導報》和《僑商公
報》相繼關閉﹐因為羅哈斯(Manuel Roxas)當選為總統﹐而在那次
總統競選中﹐華支公開支持歐斯民納( Sergio Osmena )﹐華支的領
導人許敬誠﹐公開演講支持 Osmena 競選。一九四六年《導報》被關
閉。《僑商公報》拖延一個時期﹐得許志北全力支持。許志北在麥格
塞塞(Ramon Magsaysay)當總統的時候被遣送赴台灣﹐不久《僑商》
也關閉。在這種情勢之下﹐與被視為右派華文報紙相形之下﹐《商報
》便被劃成了左派。
其實﹐《商報》一向都不偏左也不偏右。《商報》既然是由商會
會刊脫穎而出﹐理所當然的是站在商會的立場﹐在商言商﹐也就是站
在本地華僑商人的立場和利益來辦報。這樣很自然地就跟國內的政策
有所不同。國內的政策是以國家利益為根據﹐與地方利益有時會有所
出入。中央與地方利益是常有對立的。譬如《商報》的立場是國家不
該外交至上﹐看得太重﹐而把僑務工作看得太輕﹐只是為了外交上權
宜的方便﹐隨意犧牲華僑利益的立場來為僑民爭取權利。我們愛國家﹐
可是國家不要讓我們犧牲太大﹐中央與地方的利益應該兼顧。
外交官一心一意只對本國政府負責﹐與國內官員心態不同。國內
的官員若是民選的話﹐他們當父母官的責任分量還比較重。奉派遣海
外的官員一任三年﹐對他們來說﹐最重要的是執行中央政策﹐只要上
司滿意﹐他們的官職便能保住﹐其至還會升官。較能善解人意的外交
官﹐還好一點﹐要不然﹐情況就更糟。忽視當地華僑利益﹐甚至輕易
犧牲華僑權益﹐時常發生。
在報界﹐只要你有自己主見﹐就會得罪人﹐不順從人﹐經常會被
人誤會。戰後復刊的《商報》立場一貫不變。基本上來說﹐我們對共
產黨沒有深入理解﹐可是國民黨政府之腐敗是眾皆周知的事實﹐僑民
基於愛國愛鄉之情﹐對中共可能有若干寄望﹐希望她取而代之﹐給她
有個救國救難的機會。
《商報》刊載新聞都採取中立﹐有關中國新聞大多來自國民黨主
辦的中央社﹐同時採用美聯社、合眾國際社、法新社與路透社的電訊
稿﹐儘量求快捷翔實。至於兩岸新聞的報導﹐問題是此地的華文報﹐
有關中共的消息完全封鎖﹐沒有報導﹐否則便是些反共的宣傳文字。
《商報》對兩邊的新聞都有報導﹐大陸方面的消息﹐好的壞的都刊登
。我們認為大陸的國民黨政府既然倒了﹐現在由共產黨掌權﹐情形如
何﹐我們至少要知道﹐究竟那是華僑的故鄉﹔冷戰使華僑與家鄉隔絕﹐
但我們有親友在故土﹐我們自然關心﹐我們有責任把消息登出來幫助
讀者了解大陸發生的事情。像大陸第一次試爆原子彈﹐除《商報》以
外﹐沒有任何一家華文報報導這消息。站在辦報的立場來說﹐這種消
息是應該讓讀者知道的。我們可以寫評論批評﹐但不能隱瞞著消息不
報。
我們報導有關大陸的新聞﹐不一定都是對中共有利的﹐三反五反
的血腥消息﹐我們登了相當多。三反五反﹐在海外華僑心目中﹐對中
共是不利的。一九八九年天安門的六四事件﹐《商報》批評得最厲害
。這事故反映了《商報》是以中華知識分子的立場批評時事。我認為
沒有一個知識分子不對六四感到憤慨激怒。我們認為用坦克車鎮壓學
生是不對的﹐我們不是支持趙紫陽﹐而是以一個海外中華知識分子的
感性為出發點。
我們的文藝版也沒有什麼政治色彩。多半是一些本地作家投稿﹐
有些業餘作家思想可能是比較左傾。我們沒有轉載大陸文藝作品。一
九四九年以前我們曾轉載過《大公報》的文章﹐但那時的《大公報》
是站在民盟的立場。我們是有幾個特約的作家撰寫分析時事文章。四
九年以前﹐也曾向一些中國有名氣的知識分子約過稿﹐像馬寅初等。
菲律濱是個反共反得很厲害的國家﹐所以要在此地宣傳共產主義
根本是站不住腳的。六O年代﹐世界籃球冠軍賽本來要在菲律濱舉行﹐
便因不准入圍的南斯拉夫代表隊入境﹐致改移他國。因為共產黨武裝
的威脅在菲律濱一直存在著﹐所以在言論上﹐反共的程度跟台灣比較﹐
有過之而無不及。更何況我們兄弟根本沒有這麼做的必要。我們的背
景、、家世不會讓我們走極端。我們對政治不感興趣﹐尤其是長城﹐有
一次他對我說﹐頭版新聞不要算了﹐國際消息不用登也罷﹐副刊也可
以不要。這是他氣憤時說的話﹐他實是個非常珍惜新聞自由與獨立的
報人。當然基於辦報的精神﹐我們根本不能這麼做。
我並不是說我們沒有立場﹐沒有立場便是一種立場。說沒有立場
是騙人的。我們是有立場﹐但是沒有黨派。我們若是說過得罪人的話﹐
也是站在民族情感的立場說話。一九四九年以前﹐《商報》的立場是
站在民族的立場﹐四九年以後還是站牢民族情感的立場。《商報》的
這種立場是海外中華知識分子的心態﹐是站在為國家民族好的立場。
我們可能會犯錯﹐但我們問心無愧。
長城待人態度溫和儒雅﹐惟絕不懦弱。上面引述的話﹐只是他在
生活的菲華商業社會中﹐遭受父執長輩與友朋善意規勸的精神壓力下
的氣憤發洩。事實表明﹐長城是位能屈能伸的豪傑﹐他是一位堅強的
新聞自由鬥士。他經常得為《商報》編務偏差背負黑鍋﹐抗拒來自敵
友不同方面的沉重壓力﹐維護《商報》不偏不倚的辦報立場。
長城交際手腕高超﹐能說善道﹐有理想有遠見﹐擇善固執﹐堅毅
不拔﹐常為他的主張與見解﹐日以繼夜地與友朋爭辯論證﹐說服不少
誠意友人。
與我相反﹐他秉性外向﹐廣交朋友﹐由於忠誠於信仰﹐且沒有私
心﹐故他倡導的海外華裔應當融合於所居住大社會的主張﹐以及對時
局看法﹐多能說服人家﹐信服他的見解。
長城與我都是在菲律濱出生及受教育﹐熱愛菲中兩個民族。生我
者是中華父母﹔育我者是菲律濱奶媽。
長城天賦聰穎﹐思想敏捷﹐且深思遠慮﹐構想周密﹐籌謀設策﹐
非一般人所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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